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閩南語研究(五)
漳泉兩方言在台灣的融合

 
一、   漳泉聲調與台廈語之關聯
閩南語的研究領域很廣泛,其中最有趣的是漳泉二方言間的差異性研究及融合性研究,關於差異性的研究(語音及聲調的差異)前文已大略介紹過,融合性的研究為本節主題,其核心問題主要指漳泉二語間音、調之互動與台廈語之形成有極大關聯。
漳泉二語腔調(聲調)差異極大,也造成漳泉二地居民的鴻溝,更形成出身地的商標,但在漳泉兩地之外,則因歷史條件、地理條件之影響,使二者之間形成特殊的互動關係,這種極為特殊的例子要由廈門島的開發說起,自五口通商後,廈門島一躍而成為中國大陸東南的交通樞紐,華僑出入口岸,因介於漳泉之間, 漳泉二地移民進出者眾,互相雜居,加以形成港埠都市後,人與人間互動頻繁,因此漳泉二 腔在此逐漸混合,融合成-新的廈門方言。
比較漳泉二語在台灣的發展與廈門語的形成,其條件完全相同,但時程不同。十七世紀的台灣生存條件較原鄉為佳,三百多年來,漳泉居民不斷移入,各擁地盤,早期泉州人多據登台口岸(台北盆地、新竹沿海、大甲、梧棲、鹿港、麥寮、東石、布袋、北門)及海線平原地區以商營生,漳州人則多處內陸(彰化、田中、二水、豐原、草屯、南投、斗六、嘉義、新營)以農為生。有清一代(康熙末年至光緒初年),全台各地漳泉械鬥不斷、日據初期對台灣各類人口田野調查均詳載漳泉人口數字比例(大致為44與35之比),可證至日據之初兩種方言應尚成壁壘。
 
 
二、   漳泉語群的混居(混居是方言融合的基本條件)
荷據時期(1624 ~1662 ),原住民農耕技術落後,為增加稻米產量荷人乃向福建地區招民來台墾植,閩南人開始向台南地區移民,漳泉兩語群開始有了混居現象。閩南人門戶之見極深,在原鄉不同的腔調會互相排斥。但在新天地的台灣,外族(原住民.荷蘭人)環伺之下,為了生存,也逐漸合作禦外。尤其荷蘭人壓榨漢人迭有衝突,乃有閩人何斌(荷殖民地當局之通譯)向國姓獻策促成東征之舉。明鄭入台帶來鄭家軍民數萬,泉漳潮各籍均有,但以泉漳為眾,且勢均力敵。清領台地後,新天地的開發如同美洲大陸,不斷向可耕之處侵墾。由於大量人力需要,乃各自向原鄉招來親友加入開闢新天地的行列(泉人招來泉人.漳人招來漳人);也由於生計、禦外、安全等因素,同鄉之人建立聚落之自然村逐一誕生,形成同一村落同一口音的現象。原鄉相互排斥的現象又再度興起,種下日後泉漳械鬥之條件。由草萊初闢至割台之二佰多年間,台地人口雖增至三百餘萬,但人口密度依然偏低。.清領時期除了台南府城及台北府城已具初期都市雛型,泉漳語已有實質之混居情形外,廣大的農墾地區內仍為以村落為單位混雜之生態,兩種方言融合程度仍屬混沌不明,直至日據初期始有快速融合之契機。
(註:分類械鬥:歷史上台灣的械鬥可分為閩粵械鬥、漳泉械鬥、姓氏械鬥,職業械鬥,請參閱戚嘉林著「台灣史」、1985年自立晚報社).
 
 
三、   日據時期漳泉語融合(台語形成)之契機
清領台灣期間,統治政策以防止分離(叛亂)為主,其餘如建設、教化之事大多心有餘而力未逮,對於方言的態度與對待中國南方各大方言相同,一概不關心也不排斥,更提不上箝制與迫害。但也就是如此,造成台地不同方言族群之間的壁壘分明(客語族群與閩語族群間這種關係更是嚴重)。日據台灣後為了遂行殖民同化政策,日語的推行具有優先性,新的糧食及經濟作物政策鼓勵了產業的現代化,為了確保統治基礎,乃有南北鐵路的延伸修築,這些驟變都對漳泉語之融合產生了推波助瀾的效果。茲分別按政治環境方面、經濟生活方面、文化教育方面分析如後:
(一) 政治環境因素的改變:
清代台灣人心理上認為台灣乃中國之一部分,台地閩南人多與原鄉有一定的聯繫。兩岸之間商賈往來至為平常,如有回鄉探親祭祖自然是泉州人回泉州,漳州人回漳州,所以鄉音(腔調)不易改變。日據後兩岸間的政治臍帶斷絕了關係,接著經濟貿易互依關係也逐漸改變,宗親關係也漸淡了。為了現實生活利益關係著想,語言價值自然向日語傾斜,母語淪為次等溝通工具,鄉音(腔調)意義不再,漳泉兩分言間競爭性降低,藩籬乃逐漸褪去。日據後期殖民政府推行的皇民化運動及國語家庭制度更加速此種效果,此為兩方言融合的契機之一。
(二) 謀職方式的改變:
日據殖民政府在台灣推動新的產業制度,各種農業組合、工業(如製糖會社)組合,金融組合興起,日本本土新興的財閥(如三井、住友等)大量資金的湧入,加速了台灣各地重大建設的推動,亟需大量的勞動力及從業人員,這些人力自四面八方的農村向產業地區移動就業,彼此間距離縮小,加速泉漳兩腔調的混合。
(三) 生活方式的改變(都會的興起)
日據殖民政府在台灣各地主導新興都市建設(如高雄、台中、屏東等),新的都會中有各種民生需要設施(如公立醫院.衛生所.學校.警察署.派出所.電影館等)、治安較好、醫療條件較優,因而吸引大量農村人口集中,有助於不同腔調的人口混合居住。
(四) 交通條件的改變(鐵路的修築):
      日本殖民政府自1899年起將清代劉銘傳修築的基竹段鐵路向南延伸(日本攻台首要靠海軍的壓倒性武力,但台灣島內陸則因交通落後,運兵條件不足,故反抗勢力存活較久,其修築鐵路之原始目的即在於消滅島內的反抗勢力),至1908年基高縱貫鐵路全線貫通。南北縱貫鐵道的修築,使台灣南北大小城鎮串聯一氣,方便了南北貨物的交流,增加商業及就業機會,因而西部沿海稠密的泉州人口為了就學、就業、及醫療目的,大量向縱貫線上的市鎮(多為漳州移民地區)遷移,不同的泉漳腔調終於因縱貫鐵道的吸引而混合在一起。
(註一:日本殖民政權漸趨穩定後,為開發山區森林資源及增加運輸茶糖等大宗物資至基隆高雄港口輸出的需要,更逐步修築了宜蘭線、花東線、集集線、屏東線等主支幹線鐵道及三大林場森林鐵道線、布滿全島的糖業鐵道、礦業鐵道、鹽業鐵道等,請參閱喜安幸夫著「日本統治台灣秘史」、1984年武陵出版社)。
(註二:宜蘭線--八堵至蘇澳--於1924年通車、花東線--            花蓮至台東--於1926年通車、屏東線--高雄至屏東溪州           --於1941年通車、集集線--二水至外車埕--於1921年通車)。
 
 
(五) 教育制度的改變:
日據後,殖民政府首要任務除消滅反抗勢力外,最重要的就是對台民的同化教育大計。在台灣總督府強勢主導下至1920年台灣學齡兒童的就學率為25%、1930年為33%、1940年為57%、1943年達71%,除日本本土外,在亞洲首屈一指。普及全台各地的公學校,其主要任務本是推廣日語教育,卻提供了台灣學童不分漳泉二腔徹底地混合的生活平台,一屆一屆的畢業生走入社會,台灣漳泉語終於徹底的融合在一起。
(註:「公學校」乃日本總督府在台灣實施之隔離式教育政策之產物,專供台灣學齡兒童之用,有別於設「小學校」供日人學童之用,二者設備、經費均有很大差別,其主要任務即強迫學習日語以達同化目標) 。
(六) 廣播事業的興起:
    日據時期引進了廣播放送事業,成為台灣最時髦的休閒活動。除了配合日語推行政策外,近代流行歌曲、民間戲劇等文化活動也多了一個快速有效的媒介,流行歌曲的普及更成為漳泉兩語混合的最佳舞台。
 (註:流行歌曲乃將歌詞另譜聲調而成,不同腔調的漳泉人可以共同使用,久之兩種腔調區別的意義自然降低。)
 
四. 融合後的新產物-台語的特徵
約在日據時代後期至光復初期,現今的台語大體上已形成(當然尚有部分地區仍然是泉漳分明-如彰化海線、山線之差異,不過這種情形已是少數)。逐漸形成的台語與原先渡海來台的漳泉閩南語大致上有以下幾點差別:
(一)大量的日語辭彙進入台語中(大多數是名詞)。諸如:
かあさん、とうさん、おじさん、おばさん、にいさん、かんぱん、がらす、がす、たんす、どらいば、ぺんじ、きもち、オトバイ、せびろ(以上為直接引用、以下為間接引用)注文、都合、手形、會社、出張、出勤、下女、案內、便當、便所、自動車、萬年筆、病院等等。
(二)漳泉語混合成台語後,聲調幾乎全向漳語傾斜。
(三)20世紀末期,社會生活變遷劇烈,台語蛻變更為快速(以上差異現象請待下回詳細分解)。

(本文2006-11發表刊載於台灣大學高雄市校友會刊5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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